寒衣

Written by 馬源

農曆十月初一,又是一個寒衣節。彷彿故意想要我忘記這節日般,街上的人們穿得單薄,多是素色襯衫,被正午的潮氣蒸著,行色匆匆。
我卻走得很慢。明明還有成堆的工作等著我,我偏偏要逆著它,好像這樣就能彌補又一年的違約。錯落的高樓間充斥著汽油的腥氣,蓋沒了它本有的繁華,將它妝成牢籠的模樣兒。而我這個流浪的遊子,正如這座城市一樣,找不到一處停歇,只是在日月交替間翻轉、折疊。
我不禁開始想像家鄉的現在的景象。同一時刻,那個在祖國另一頭兒的一個小村子裡,被凍得發藍的天空中卻摻著幾縷焦煤味兒,白色的大地上印著黑色的腳印,稀稀拉拉,像一灘灘泥。而那腳印的盡頭是幾座墳,跟前擺著新鮮的花,點綴著點點灰星——那是燒了的冥衣。這些墳頭中,只有一座墳,披著化了又積、積了又化的雪被。
那是父親的墓——渺小得好像就是為了被遺忘似的。
我剛來南方的時候,發現這兒的人們居然都沒聽過寒衣節,也沒有在立冬掃墓之類的習俗。當時覺得不可思議,現在想想,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。在北方,寒衣節就是立冬的時候,冬天到了,為了避免先人沒有過冬的衣服穿而凍著,所以給他們燒冥衣,有些地方也燒冥錢。而這兒的冬天如鵝絨般溫暖,他們根本就不需要為逝者送去保暖的衣服。
父親現在,會不會很冷呢?
一定很冷的吧。這種冷,就像那個離別的夜晚,大地抽走我的體溫的那種感覺——無力,迷茫,空白。
我一看表,一點半了,午餐時間已經結束。等待著我的,將會是一直到半夜的不停加班。我嘆了半口氣,轉身準備返回,卻發現自己邁不動腳步。
我乾脆繼續晃蕩下去。
走著走著,又想起了父親。那是我最初的記憶。下雪的天,我戴著一條厚重的圍脖,從頭到腳都被它裹得嚴嚴實實,卻只有脖子那兒漏了一條縫,涼颼颼的。我牽著阿爹的小拇指;他的手指很糙,糙得有點兒戳,留著發黃的指甲,卻叫人安心得很。我們在一片白色間留下兩條參差的印子,就好像拿鉛筆戳破了一張紙。
高中時,我在縣城上學。有一天中午,我爹忽然出現在學校,大口呼著哈氣,手裡捧著一個午餐盒,外面還包了好幾層棉布,用尼龍繩捆著。他站在我教室門口,拿手輕輕撣掉了上面的雪粒,才走進來。我打開盒子,裡面是紅燒肉和燉粉條,還熱騰的。我爹說,要高考了,營養得跟上。我覺著丟人,回到家偷偷跟他說:下次不用這樣了,麻煩。他卻不以為然:大冬天沒什麼活兒乾,他也閒的慌,正好找點兒事兒做。再說了,既然老師都讓了,還有啥使不得的?於是乎,一直到春天事情又忙活起來的時候,我吃了四個月的紅燒肉。
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塊棉布的花式,是綠底的,上面有鮮紅的牡丹花,很土,卻很溫暖。要是父親看到,這個城市裡,商店的櫥窗前,這種複古的花紋做成的連衣裙反倒成了奢侈品,或許還要笑一番呢。要是,當時把父親留在這個無雪的地方,找一塊墓為他長眠,他是不是就不會受凍了呢?我想起那個背影,那輛把他送回家的車,灰白得好像家鄉的雪。
我目送著它,許下了“不管多忙,一定年年會回去看你”的諾言,又去了哪兒呢?
七年前,剛到城市上大學的我彷佛一夜之間長出了翅膀,開始享受起毫無約束的自由,一腔熱血都潑灑在了睡覺和遊戲廳上。我以為進了城市就等於掌握了一生,一切道路都會自己展開舖平,我也終於得以擺脫考試的束縛。每次他叫我回家,我都以研究項目推脫了。我當時只想,人生有那麼多樂子,還要浪費那麼多天坐趟火車回家,不值。
然後大四那年,他又給我打了個電話。他問:春節回不回家?我說,不回。他說,得馬上定火車票了,不然買不到。我說,不回了,沒聽到嗎。
他又問:“畢業了還回來工作嗎?”
“不回去了。”
“就留在那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確定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這以後就更沒時間回家了。今年就回來看看吧。”

“會有時間的。我現在是真的忙,寫論文,根本抽不出身。”

“這樣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到你那兒去看你唄。”

我嫌他煩,叫他別來,他卻硬是要來。我好不容易勸了他一晚上,他才答應。在除夕夜,我和一群夥伴們瀟瀟灑灑地在路邊,吃麻辣燙,喝啤酒,一直到塵霧間透出朦朧的晨光,才回到寢室去。我一看手機,發現竟然有好幾個未接來電,都是父親打來的。我一頭霧水,正準備打回去,卻又看到他打了過來。

是一個陌生的聲音。

“您好。我們是xxx警署。這部手機的通訊錄上有您的號碼,請問您認識這個號碼的主人嗎?”

“我。。。我是他兒子。”

“您現在在x市嗎?”

“我在。那個,發生什麼事了?”

”請您趕快到A醫院,您的父親在那裡。”

黎明的黑暗瞬間籠罩了我。

他——就是這麼走的。

原來,他偷偷地做了汽車過來。春運期間根本沒有火車票,他拖了好幾門關係才找到一張半夜的票,沒有跟我說。到了我的學校,找到我的寢室,見我不在,就一直呆在那兒等我。到了凌晨兩點多,他見我還沒回去,給我打了幾個電話,便出門去找。在過馬路的時候,被半夜飆車的人撞飛了。

兩米多遠。是一起肇事逃逸。

那一刻,鵝絨般的空氣冷得刺骨,污濘的大地吸光了我所有的血液。就好像有一束燈火被無情地吹滅了。跟他說的一樣啊,在這以後,想回去,太難了。

父親,我多麼想回到那個蓋滿了白色的地方,和您一起,留下兩串腳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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